诡异杀妻案,水深不见底

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,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。

同治十三年,八月初一。

广东罗定州衙门,一男子击鼓鸣冤,前来告状。

这男的,叫做梁宽。

梁宽说,前不久,自己曾向同村村民赖正义借了一笔钱,并用自己家里的耕牛做抵押,如果日子到了不还钱,自己就要把耕牛给赖正义牵走。

要说这梁家,家里是真穷,借钱借了三五个月了,一直没还,赖正义带人拿着借条上门讨债,梁宽拿不出钱来,于是赖正义就把梁宽家里的牛给牵走了。

欠债还钱,这是天经地义,何况赖正义放的也不是高利贷,人家就是正常出借,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,你梁宽还不上钱,你就得把牛给人家。

可是就在这个时候,梁宽的妻子谭氏不干了,她不仅不让赖正义把牛牵走,还动手抢夺,紧接着还和赖正义争吵了起来。

赖正义一看,你这不是无理取闹么?他十分生气,竟然直接指使自己的两个手下抽出佩刀,将谭氏活活刺死了。

梁宽说的是肝胆俱碎,声泪俱下,他跪在公堂下是哐哐磕头,要知州大人为他主持公道。

罗定州的知州,叫做杜凤治。

杜凤治一听梁宽这么说,首先他是生出一股悲悯之心来,欠钱不还自然不对,不让人家把抵押物拿走,也属胡搅蛮缠,可你赖正义如何就能因为这事儿杀人行凶呢?

手段残忍,真是令人发指。

可是,还没等杜凤治为梁宽做主,衙门外的登闻鼓又被敲的咚咚响,衙役把人带进来,不是别人,正是债主赖正义的妻子,她也要告状。

赖妻的诉状拿上来,杜凤治只感觉脑瓜子嗡嗡的,因为在赖妻的状词中,事情发生了根本性质的变化:

赖妻说,自己的丈夫赖正义到梁宽家里去要债,没成想竟目睹了梁宽把妻子谭氏杀死,不仅如此,梁宽还把赖正义扣在家中,要挟赖正义把欠钱之事全都作废,不然就把要杀死谭氏的罪名嫁祸给赖正义。

赖妻还说,上官明鉴,我丈夫现在还生死不明,不知被梁宽扣在何处,还请上官救救我丈夫啊!

梁宽一听,指着赖妻说,你胡说八道,我扣押你丈夫,是因为你丈夫杀害了我的妻子,不能叫真凶跑脱,这才到官府来报官,请大人明断!

这俩人说的,是同一件事儿,但是案情完全不一样,很难分清到底谁说实话谁撒谎。

而且,这个案情它比较诡谲,杜凤治为官多年,这也是头一遭碰上。

如果说谭氏是梁宽杀的,这梁宽得是有多狠的心?能干出这种事儿来?谭氏和梁宽结婚多年,还育有子女,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,又何况平头百姓讨个老婆本不容易,梁宽是佃户,家境非常一般,就算是把谭氏杀死,他也未必能续上弦啊。

如果说谭氏是赖正义杀死的,也不太合理,赖正义是村里的有钱人,是大户人家,梁宽欠他的钱本不算什么,他又怎么会因为一头耕牛就要杀伤人命,犯下命案呢?

杜凤治自己研究不明白,于是他就想到一个办法,那就是号召罗定州的乡绅们到衙门里来,大家联合办案,群策群力。

乡绅,这是古代县乡社会中一个很特殊,也很重要的群体。

罗定州的乡绅,他们主要是由以下几种成份的人所组成的:

第一,是本地比较有文化的中小地主,他们是知识分子,也是有钱人。

第二,是曾经在京师或者地方任职的官员,有高官,也有中下层,他们有的是退休了,有的是赋闲,有的是长期在家养病,他们是士大夫阶层。

第三,则是秀才,举人,宗族元老,或者在乡村社会有一定名望的读书人。

那总结来说,乡绅就是近似于官僚但还不是官僚,近似于百姓又不能说是百姓的一群人。

那说实际一点,乡绅们有钱,有权,地方上的赋税,他们是大头,朝廷要捐输,他们要承担,平时修个桥铺个路,各种活动之类的,也都需要他们鼎力相助,杜凤治是罗定州的知州,但是罗定州的民间,社会,乡里乡亲的各种情况,他还真的未必有这些乡绅们了解的多。

把乡绅一找来,果然有新的线索。

根据这些乡绅们反映,说梁宽其人,看似忠厚老实,实际上游手好闲,不事生产,他好酒好赌,还吸食鸦片,平时和妻子谭氏就争吵不断,这是街坊四邻们都知道的事情,所以乡绅们的意见是,谭氏是被梁宽杀死的,而赖正义则被诬陷了。

还有几个乡绅提供线索,说赖正义去梁宽家里要钱的那天,好多人都看到了,赖正义是一个人去的,根本就没有带手下。

那这么说来,梁宽说赖正义指使手下杀害妻子谭氏,这就不成立。

赖正义也是有钱人,从某种角度看来,他也是个小乡绅,那有没有可能,是这些乡绅,绅绅相护,故意偏袒赖正义呢?

大概率没有这个可能,因为这些乡绅们最后还说,他们对自己说过的每一话都负责任,如果他们判断错误,人真是赖正义杀的,那他们愿意和赖正义承担同样的罪过。

实际上到这一步,杜凤治基本可以认定,杀害谭氏的,就是丈夫梁宽,而且杜凤治还算比较严谨,他又亲自带队,到案发现场,也就是梁宽家里去勘验,也掌握了很多有力的证据,可以说明杀人者是梁宽。

案情是梳理清楚了,但是新的问题却出现了,那就是无论杜凤治怎么审理,无论杜凤治拿出什么样的证据来质问,梁宽就是死不认罪。

我们知道古代审理案件的技术,相对来说是比较有限的,严刑拷打自然免不了,可是无论杜凤治如何给梁宽动刑,梁宽就是一句话,不是我干的,我冤枉。

已经是铁证如山了,梁宽干嘛还要狡辩呢?这涉及到清朝司法中一个很重要的点,那就是审定一个人在一桩案件中是否有罪,需要三要素,也就是人证,物证,口供,不能说缺一不可,但是如果没有,案子往上报的时候,就没那么容易通过。

梁宽杀妻,再算上他栽赃陷害,欠钱不还的各种罪名,肯定是要处死的,但杜凤治不过一个小小知州,他没有权利直接决定梁宽的生死,他需要把这个案件一层一层的往上报,州府道台,刑部都察院大理寺,甚至是同治皇帝,那是很多部门很多人都要过目的,而在这个过程中,任何一个环节提出异议,案子就会被打回来,叫杜凤治重审。

您想想,杜凤治要是把案子报上去,里边没有梁宽认罪的口供,反而都是梁宽在叫屈,你这肯定就被驳回了,上级还会认为你过度的使用刑讯逼供,治你一个屈打成招之罪。

所以,杜凤治一定要这份口供,要梁宽签字画押,亲口认罪。

这种情况之下,杜凤治想了一个办法,他找到梁宽,跟梁宽说,你要是不认罪,那就只能是接着审你,接着打你,到最后无非就是把你打死了事,但现在我给你一条活路,只要你承认自己的罪行,承认是你杀害了谭氏,我就能保你不死,保下你一条命来。

以前横竖是个死,梁宽干脆就不认罪了,就算是在牢房里被打死,至少还能留个全尸,要是认罪了,自己在乡里的名声坏了不说,还要身首异处。

但是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杜凤治给了他一条活路,他就没有必要硬撑着了,思量再三,梁宽终于认罪,主动交代了自己杀害谭氏的犯罪事实。

梁宽杀害妻子的过程,实际上和赖妻叙述的差不太多,他吸毒好酒烂赌,和妻子经常吵架,一天俩人正吵着呢,债主赖正义上门要钱,要把耕牛拿走,梁宽心生一计,他杀死谭氏,然后将罪名诬陷给了赖正义,不仅以此为要挟,要赖正义把欠款一笔勾销,还要讹诈赖正义一笔钱,赖正义不从,梁宽便扣住了赖正义,然后到衙门去报了官,也就出现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。

梁宽认罪了,案子也就能结了。

在我们看来,杜凤治跟梁宽谈条件,说你只要认罪,我就保你不死,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,应该是杜凤治诈供,纯粹是为了诱使梁宽认罪才这么说的,反正你梁宽现在已经认罪了,我就是不保你,我把你杀掉,你又能奈我何?

说出来您都不信,杜凤治还非常有契约精神,他真的要履行承诺,把梁宽的命给保住。

怎么保呢?杜凤治在给上级呈送的卷宗中,把原本的梁宽杀妻,意图威胁讹诈,改成了梁宽和妻子发生口角,梁宽失手之下将谭氏给打死了。

至于赖正义,这个人则完全从案件中被剔除了。

也就是说,梁宽从主观恶劣的故意杀人变成了情急之下失手杀人,而且动机也不是杀人,动机是伤人,只不过导致了谭氏的死亡。

甚至,在杜凤治的描述中,谭氏也还过手,俩人等于是互殴。

把案子改成这样之后,杜凤治免除了梁宽的死刑,而是改判其为死缓,说白了就是不用死了。

实际上杜凤治这么整,他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了,难不成他真是有心救梁宽一命?

不然,实际上杜凤治很大程度上,是为了自己的利益,因为从这个案子发生开始,一切都在朝着对杜凤治不利的方向走去。

首先,如果向上级如实供述梁宽杀妻案的前因后果,那就等于是公开了罗定州境内发生了这种性质恶劣,骇人听闻的命案,敲诈勒索案,以及绑架案,这对杜凤治的官声不好,会极大程度的影响他以后的仕途。

其次,案子在官府挂了号,就需要侦破,而且还是限期侦破,杜凤治在规定时间内破不了案,不仅说明他能力不行,还要被上官处分,他要吃瓜落。

基于这两点,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,尽快破案,并且将案子从性质恶劣的故意杀人案变成轻描淡写的互殴致死案,这么一来,既能体现出杜凤治限期结案的能力,二来还能保全他为官一任的名声。

说白了,梁宽死不死不重要,案子以波澜不惊的方式结束最重要。

一切办妥,杜凤治松了一口气,开始将案件逐级上报。

您要知道,这案子从杜凤治一直到京师,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个衙门,多少人的手,这其中但凡有一个官员认真负责,仔细查看卷宗,就会发现杜凤治对案件的推定和叙述那是错漏百出,结果一个称职的都没有,大家全都是马马虎虎,随便看看,或者压根看都不看就签字通过,因此这案子是一路绿灯,直接就被到了国家最高级别的司法机关,也就是刑部。

卷宗送到刑部,刑部也就是走了个流程,就打算签字认可,把卷宗打回,关上梁宽个把年,然后按照死缓的罪名把他放出来就算完事儿了。

当然了,毕竟梁宽犯的是人命案,说是死缓,那具体缓几年,可就说不定了,一年也是缓,十年也是缓,那就全凭上官心情了。

可是,折腾了这么长时间,距离案发已经相去多日,案子到刑部的时候,同治皇帝已经驾崩了,光绪即位,刑部说既然新帝即位,天下大赦,那这桩案子也应在赦免之列,干脆,梁宽连死缓也不用缓了,直接把梁宽释放了。

这杜凤治啊,他爱写日记,爱记录生活,爱记录自己在官场的经历和见闻,本案结束之后,他长吁短叹,在日记里留下了这么一段话:

梁宽杀妻罪不至死,况现逢恩诏,更可释回,而其妻之冤,将何处伸乎!

杜凤治试图安慰自己,认为自己没做错,认为梁宽就是命不该绝,可他判的是死缓,本来是想着要将梁宽收监治罪,没想到新帝登基,天下大赦,梁宽啥事儿没有,无罪释放了。

对于这样的结果,杜凤治倒不满起来,所以他感叹,他妻子谭氏的冤屈,又要如何伸张呢?

问天,问地,问你,问我?

当程序正义让位于官僚利益,当技术缺陷纵容人性之恶,杜大人啊杜大人,还是扪心自问,问问你自己吧...

参考资料:

《题为罗定州⼈梁宽致伤伊妻谭氏身死议绞监候事》、《杜凤治日记》

白阳.清代州县官员处理词讼案件的“教谕式调解”.法律史评论,2024

邱捷.《晚清官场镜像:杜凤治日记研究》.近代史研究,2021

孟辉.清代司法“下县”的载体与路径.华中师范大学,2024

http://fcu.nioptufu.com/xwdt/1794815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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